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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老屋在大雨中哭泣

日期:2007-07-10  更多当日旅游快讯>>
优秀历史保护建筑受损,不是天灾是人祸!
 
    “我出生在这栋老房子里,这里不仅有老上海的文化,也有我自己的乡愁。这样梦一样珍贵的地方现在却像打过仗一样,真是惨不忍睹。”
 
———克莱门公寓的住户如是说。
 
    2007年6月26日下午,朱先生从美国回到自己位于复兴中路1636弄的住家———克莱门公寓。
    推开门,他惊呆了。木地板上可以看到明显的水印,衣柜里的衣服上霉迹斑斑,部分墙面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了房子的“骨架”,空气里弥漫着霉味。
    原来,两天前,公寓遭受了一次暴雨的侵袭,所有住家都成了“水淹房”。
    克莱门公寓是1929年由比利时商人克莱门建造,被列为上海市第二批优秀历史建筑之一。整座公寓由5幢4~5层高的楼房组成,呈梅花形排列,一色清水红砖,墙角装饰花纹凸现。解放前这里是公寓酒店,多为外国人所租用,解放后全部改为居民住宅。克莱门公寓是上海西区旧西洋式公寓房的代表建筑,同时也具有文化艺术价值,《十六岁的花季》等上海题材的电视剧曾在那里取过景。
    一场上海夏季寻常的暴雨为什么有那么大的破坏力?堂堂的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为什么如此不堪一击?
    这事儿还得追溯到去年10月。
    2006年10月8日深夜11点,克莱门公寓突然失火。4楼的房顶被烧穿,楼下的住家被消防龙头的水龙浇灌。火灾之后,部分受灾居民被安置到附近一家招待所暂时安顿,等待清理工作结束,房子修复后重新入住。然而,这一等就等了9个月。被烧毁的老建筑连同里面的居民家当一直空关着,无人问津。
    这个77岁高龄的老房子如同一位患了重病的老人,迟迟得不到医治,终于在一场暴雨的侵袭下支撑不住了。
    2007年6月23日,大雨倾盆而下。临时搭建的油布顶棚被大风吹走,公寓“天窗”大开后,雨水从缺口处直灌进屋。老房子摇摇欲坠。第二天,上海徐房建筑实业公司接到指令,马上进行老宅的抢救性修复工作。然而,当公司将搬场公司一起约到公寓门口后,却被告知修复工作再次暂缓,只得打道回府。据上海徐房建筑实业公司反映,这样到了关头又搁浅的情况从火灾那天算起,起码已经发生了3次,最后都是他们出钱把搬场公司请回去,劳命又伤财。目前上海徐房建筑实业公司只能随时待命,开展修复工程。
    老房子为什么坏了没人修?或是想修却修不了?城市优秀建筑的“赡养”问题究竟应该谁来解决?一次又一次的灾害,究竟是天作怪还是人作孽?
    7月初,又一个大雨倾盆之日,记者辗转走访了居民、街道、文物局、房地局以及老房子的产权代理单位和维修施工单位,了解到其中的纠纷既相关于利益,更相关于我们对于“老房子”的责任和道义———导致克莱门公寓受损以及修复工作搁浅的真正原因其实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修复搁浅的直接原因竟然是火灾赔偿谈不拢
 
    遭受灾害的3号楼与4号楼已经搭起了脚手架,蒙上了绿纱网。大门口堆着砖块和黄沙,门内贴着搬场公司的纸广告,过道里停放着老旧的自行车和橘红色的建筑用有机玻璃,玻璃被蒙上了一层灰,上面是孩子用手指画的美女和猪头。
    正在弄内聊天的几个老太太告诉记者,幸好火灾那天没风,不然他们也要遭殃了,受灾的这幢楼房早就已经没人住了,那些人家现在住在陕西南路上的上海理工大学复兴路招待所,还有一些年迈体弱的住在亲戚家。
    记者随即前往招待所了解情况。居民互相告知后,七嘴八舌地向记者叹起了苦经。那天半夜,三楼的一户人家正在用洗衣机洗衣服,老化的电线突然着火。居民们猝不及防,慌忙撤离火场。4楼的虞老夫妇赤脚从老虎天窗爬出来后,被直接送进了瑞金医院。隔壁田女士家除了儿子的一个书包,什么家当也没来得及抢出来,最心痛的就是为儿子新买的一架钢琴。双下肢残疾的魏老太太只得和年事已高的老伴一起投靠远在杨浦区的儿子。居民身心受到创伤后向三楼的住户提出了赔偿,然而在清点受损财物时,却一直谈不拢。居民为了保留“证据”,拒绝了在赔偿谈妥前清理现场。
    克莱门公寓的产权属于内蒙古的一个教会,由上海徐房(集团)有限公司代为管理,修复工作是集团下属的上海徐房建筑实业公司执行。在火灾后的9个月中,天平路街道多次出面协调赔偿额度,但一直没有结果。天平路街道综治办的严女士对记者说,居民和三楼那户人家之间的矛盾逐渐激化,这不是普通的邻里纠纷,街道出面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于是,今年3月,上海徐房(集团)有限公司上诉法院,控告居民妨碍了修复工作的进程。后来集团撤诉,再次进行院外协调,但还是无果。6月一场大雨后,徐房(集团)再次上诉,表示由于引起火灾的三楼人家赔偿态度不明确,致使4楼受灾户财产没有及时清理,让施工队入户修复遇到阻碍。居民终于被勒令7月4日必须清理现场。
    为了利益纠纷,克莱门公寓的修复工作就这样被耽搁了。然而更加可悲的是,记者在向居民和有关部门进一步了解情况后发现,这场火灾本身其实是可以避免的。
 
如果维护资金能包括内在的修复,那么火灾就不会发生
 
    起火的直接原因是电线老化。招待所里的居民告诉记者,火灾发生前,他们的电表就发生过冒火花的险情,为此居民曾联名写信、上访,但没有被重视。火灾发生后,有关部门才进行了更换公用部位老化电线工程,但还是要居民掏腰包购买漏电保护器,单买300元/只,团购200元/只。
    2楼的李小姐对记者说,有关部门也不是不保护老建筑,但每次维修都只是做表面功夫。比如前两年的大修不过是给外墙刷刷涂料什么的,工程队是不进居民家的,内部的老化他们是不管的。
    记者就此采访了上海徐房建筑实业公司的施工部经理王蔼毅。王经理说他们作为执行单位,有多少条件就只能办多少事。2005年和2006年的大修,市、区的房产管理局和徐房(集团)一起拿出了200万,他们接到的任务只包括屋面、外墙、下水管等项目,的确没有涉及住宅内部的维护。事实上,这点钱做外部维修已经是紧巴巴的了。
    王经理叹口气,说这些年有关部门已经在重视这种挂牌的特殊民居的维护工作,情况在几年前其实更糟糕。当初为了某些项目搞市容整治,把克莱门公寓沿街的两幢刷成了土黄色,完全遮盖了红白相间的原貌,与其余几幢简直格格不入。现在明白是个错误后又缺乏工艺手段,只能等待试剂诞生后,才能把土黄色褪掉。如今,有关部门的资金投入在加大,施工标准在提升,现在的大修方案都要经过专家审核后,他们才能执行。不过杯水车薪是无济于事的。如果维护资金能大幅提升,能包括内在的修复,那么火灾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在目前维修资金无法顾及内部的情况下,有关部门要求居民“里面不要动,不动就是保护”。然而,这句话仅仅是“听起来很美”,因为事实上,这所公寓并不是被“圈起来”进行封闭式保护,而是把空间分割开,上上下下住了12户人家。对于这“12家房客”而言,不动是不现实的。
 
如果日常的破坏每天都在进行,那么火灾迟早要发生
 
    王经理介绍说,解放前这里是公寓酒店,当初的克莱门公寓是相当经典的建筑,5幢楼房由玻璃廊相通,客人可以自由出入,淋不到雨。克莱门公寓每个层面有房间9套,布局成品字形。每一个房间均有法式家具,另设咖啡厅、电话间、汽车间、跳舞厅、游泳池和饭店。5幢楼的餐厅都设在一楼,楼上是没有明火的。解放后改为了居民住宅,这样功能明晰的格局开始逐渐被居民打破:他们任意搭建违章建筑:客厅变成了厨房;阁楼变成了卫生间;楼顶开出一扇老虎天窗;墙壁里挖一个壁橱;在木地板上铺设瓷砖;把木窗改成铝合金窗;这里拉电线,那里排水管;甚至还有破墙开店的……殊不知这种改变是对老房子致命的打击。
    王经理补充说,上海这种情况相当普遍,他们在施工时就见到过很多。比如武康路上的黄兴公寓,走道里给居民按上了抽水马桶,公用部位更是堆满了杂物。挂牌的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已经是第四批了,这样无意识的破坏行为却在持续发生着。
    对于居民而言,只是想改善本来已经很有限的居住条件。记者从居民处得知,一些被分割后分配给居民的房子是没有卫生设备的,很多户人家的厨房设备都挤在狭窄的过道里。让老人住在没有卫生设施的阁楼,让一家几口挤在没有通风窗口的房间,在道义上是说不过去的。况且,这些居民也没有接受过保护的科普常识教育,就算有保护意识,他们在技术层面上也无能为力。
    因此,解决这个问题最合理的办法还是安排这些居民住进普通民居,将历史民居专业地全面地保护起来。然而,按照王经理的话说,“这样的全市规模的大出迁需要很多钱的,大概我这辈子闭眼前都看不到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王经理表示,就目前的破坏程度看,克莱门公寓在技术层面上还是可以进行修复和加固的。
    但是,如果日常的破坏每天都在老建筑中进行,那么火灾迟早是要发生的,而且不止发生在克莱门公寓。如果上海的老建筑因为居民这样的无意识破坏一个接一个地病倒,如果老建筑因为有关部门资金的缺乏一个接一个地得不到医治,那么后人能看到的结局,除了消失,还是消失。
 
保护不是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一家单位的事
 
居民:要自救,更要学习国外的先进保护经验
    在其他邻居都搬到招待所或亲戚家的时候,2楼的朱先生是唯一一个留守在克莱门公寓的住户。由于工作需要,他在上海和美国两头居住。令他哭笑不得的是,老房子接连两次给主人的见面礼都是触目惊心的灾害事故。朱先生认为,作为居民首先要掌握基本的“自救”知识,同时要主动学习国外的先进保护经验。
    去年10月9日晚上7点,朱先生正在回上海的路上,接到朋友电话说他家昨天着火了。两小时后当他走进克莱门公寓,发现自家的门已被撬开,被消防龙头浇灌过的书本已经发霉了。他赶紧开展了自救行动,开窗,开暖气,让湿气尽快蒸发。
    这次回国又恰巧是在暴雨侵袭之后,第一天的屋子实在没法住人,他就在宾馆住了一晚。然后继续自救,接受采访的前一天刚把地板重新打好了蜡。把该丢的霉烂物品都丢掉,以免污染空气,影响健康。
    朱先生告诉记者,国外的历史民居也有住普通居民的,但他们的保护措施相当完善。房子决不拆除,不涨租金,也不允许随意更换租户,转租是违法的。居民都知道不改变建筑功能就是最大的保护并且都掌握基本的自救常识。有关部门的维修工作则坚持“整旧如旧”原则,一切都为了尽可能维持建筑的原貌。在美国,这样的火灾一旦发生,别说是历史保护建筑了,即使是普通民居,也保证警车、消防车、救护车“三车俱到”。居民和有关部门都很自觉很努力地不让灾害扩大,上海这样为了赔偿金而耽误修复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如果这样的历史保护建筑真的“濒危”了,国外会将其列为“濒危建筑”,采取更强的保护措施,绝对不会拖延修复进程的。
    朱先生对克莱门公寓的现状深表担忧,他说:“我出生在这栋老房子里,这里不仅有老上海的文化,也有我自己的乡愁。这样梦一样珍贵的地方现在却像打过仗一样,真是惨不忍睹。我很感谢邻居们帮我把家里的水舀出去了,但他们是否进行过其他自救措施我就不知道了。我倒是听说他们不肯把霉烂物品丢掉,说要保留证据,难道他们就不怕影响健康吗?现在,我最担心的是自己回美国后,空关的房子会出安全问题。我也不知道自己下次回上海,会看到怎样的场景。”
 
单位:加快保护步伐是迫在眉睫的事
    克莱门公寓不仅由房屋土地管理局负责维护的优秀历史建筑,同时也是由文物局正式公布的文物保护单位。记者分别采访了这两家单位的相关负责人。
    徐汇区文物局副局长宋浩杰首先作了声明,称克莱门公寓拥有文物保护单位称号的仅仅是正中间的一幢,而周围的4幢(包括失火的在内)并不在文物局的责任范围内。徐汇区文物局只能在自己的管辖领域内做些保护工作。比如说,一旦一座建筑被公布为文物保护单位,徐汇区文物局会在第一时间通知规划局、房地局和消防处,徐汇区文物局本身也会去各文物保护单位巡视,频率在一年三四次左右,并会不定期地召开业主大会,做些安全、保护方面的宣传。
    随后,记者又访问了负责保护失火房子的徐汇区房屋土地管理局。徐汇区房地局表示,在6月9日和10日举办的“老房子”开放日活动中,克莱门公寓就是其中之一。结合参观活动,还特地请了专家在6月12日在上海图书馆大礼堂做了一场城市建筑演变和保护讲座。建筑专家从700年前的上海开阜建筑文化、上个世纪的租界古典建筑文化和1930年代后崛起的简约建筑文化谈起,将建筑与文化、社会经济发展等联系起来,说明了保护优秀历史建筑就是保护上海文脉和上海精神的道理。
    目前,全上海市共形成了12片优秀历史建筑保护区,挂牌保护的达632处。虽然保护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但加大宣传教育力度、加快保护步伐是一桩迫在眉睫的功课。只有集体补好课,齐心协力地去保护老建筑才是可望可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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