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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一个上海人用一辈子实现“负责任”的旅游

日期:2007-12-04  更多当日旅游快讯>>
    “有人说我是自讨苦吃,可是享乐又是什么呢?我不明白人活着为什么总要受那么多虚假的说教来束缚自己,人总不能白白地到世界上来走这一遭。”
  ―――沈澈
 
    “民俗摄影不是文明对愚昧的猎奇,不是先进对于落后的俯瞰,而是人类认识自身、认识昨天的一扇窗口、一面镜子……是人与人之间,心灵与心灵的对视和理解,是洋溢着深切关怀精神、人文内涵的人类平等的对话和交流,是对人类曾经有过、行将消逝的独特生命现象的尊重和礼赞。”
―――沈澈
 
 
    在世界民俗文化之林中行走30年,从摄影青年到中国民俗摄影协会会长到联合国的对话大使,沈澈这一辈子其实只做了一件事。
 
上海的天空太小,30年前,他成了单车自助旅游的第一个人
 

    翻开1980年9月17日的《解放日报》和《文汇报》,两张报纸分别在显著位置刊登了同一则图片新闻:原上海教育学院教员沈澈和同伴姚炜曾辞去工作,昨天上午骑着两辆凤凰牌自行车从上海出发,开始了行程上万公里的自助摄影旅行活动。
    这是一个在当时堪称传奇的举动,也是一次备受争议的行动。一个“不安分”的青年“哭着喊着”成为中国第一个“下岗”人员,当时一位领导的批复是:“创意非常好,但是辞职的事情我们不能负责,也不能承担他辞职以后所发生的一切后果。”
    其实这样的要求即使是在我们这个已经进步到相当多元化的社会中也会显得非常“突兀”,至少会被很多人认为是一种“炒作”。幸好,1980年的中国大地还没被“炒熟”,这两个有着独特追求的青年人也是真实地按照自己的计划出发了。他们南下嘉兴、杭州、惠州、广州,取道海南绕岛一圈,折回广东,从肇庆进入广西来到梧州,在桂林登上壮族龙脊梯田,从广西到达贵州后才进入云南。在云南走西双版纳、瑞丽、德洪、宝山、大理、楚雄,回到昆明。而后顺着成昆线,来到四川,上峨眉山、辗转成都,最后又回到云南昆明。原计划一年的旅行就算结束了。
    出发时,人们问:你们如何解决经费问题,自信的青年回答,我们可以一路给人们拍照。实际的旅途中,两个城市青年做了很多以往从没有接触的农活。沈澈印象最深的,是在浙江福建交界处的农村,他们给农民收三天地瓜(白薯),临走的时候,人家给他们酬劳:一包煮熟的地瓜做干粮,生的做了水果。看到猪食槽里那些切成丝的“地瓜米”,沈澈眼睛发亮,多好吃的东西。其实就是把地瓜刨成丝,切成细条,晒干而成,做猪食真可惜。农民们笑了,赶紧包了两大包给他们。他们拿来当零食,放在车前,一路走,一路吃。
    浪漫而艰苦的旅程也许只是年少轻狂时的一种“零食”,不可能成为一个人的“正经”。两个人中的一个走回上海的巷口,经营起了照相的业务,成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建设早期的一个个体经营者。而沈澈继续嚼着“地瓜米”,沉溺于自己偶然的“疯狂创意”之中。
    多年以后,苏州河边,阳光很温情地透射到饭店8楼走道最底的房间,已经60岁的沈澈终于微微有些休息的姿态,倚在椅子上,他说:“那个时候,我刚刚觉得这个事情做出点味道来。我觉得中国的少数民族实在是太丰富了,我所居住的上海的天空太小了。”一头扎进中国博大的民俗文化中,沈澈继续自己的旅程。
 
从大上海到天涯孤旅,两台相机陪伴着他
 
 
 
    经过两年零一个月25000里的跋涉,沈澈带回近六千幅照片,他走进了中国二十余个少数民族:白族、傣族、基诺族、哈尼族、侗族、苗族、壮族、布朗族、傈僳族、瑶族、佤族、黎族等五光十色、情态各异的生活。
    1983年3月18日,沈澈的个人摄影展览在北京民族文化宫举行。一个什么也不是的青年人,在采风两年以后举办的第一个个展上得到了隆重的礼遇:当时的国家民委主任杨静仁致了开幕词,国防部长张爱萍剪彩。而徘徊在展厅门外的沈澈却心情复杂:这就是所谓的成功吗?我的终极目标究竟是什么?明天该去哪里?
    摄影取得成功的沈澈要面对的是很多现实的问题,没有一份可以有稳定收入的职业,而妻子也下了最后通牒,要么你去拍照,要么咱们离婚。最要命的问题是,沈澈必须要给自己一个回答―――我到底要做什么,什么是最终的目的?
    他可以再去过山民一样的生活,拍照,采访,去学习另外一个民族的文化;他也可以凭已有的一些资本去换取一份不错的工作和前途。如果只是为了生活,那么一开始又何必上路?
    在离婚文书上签完自己的名字,一个高大但落寞的身影出现在那个小小寓所之外的路灯下,影子拉得特别长。沈澈过起了天涯孤旅的生活,只有两台相机陪伴着他。1983年下半年,沈澈又踏上南下的列车,走向高黎贡山,走向怒江峡谷,走向那个他不熟悉,却更适应的社会,走向那个对他不了解,却更接纳的世界。
    即使在他再度的旅途上,关于旅游、关于摄影的终极目标问题,还是没有很清晰的答案。但是有一个相对比较实在的想法是:“少数民族的民俗文化极其丰富,而它们消失的速度也极其迅速。我就是有一个想法,要通过我的相机记录下来,在能保护和抢救之前,至少,我先把它记录下来。”
 
一个将军和民俗摄影的神奇邂逅成就了一次镜头的“长征”
 
    一个历史传奇人物的介入让沈澈这种模糊的直觉渐渐有了更理性的思考。1982年,出席一次新闻摄影工作会议的张爱萍部长了解到了沈澈其人其事,这位共和国的将军还有一个自己的爱好―――摄影。他敏锐地察觉到摄影和民俗民族文化保护之间的紧密联系,在听取沈澈汇报以后,他鼓励这个青年要坚定自己的人生道路。此后,沈澈很快收到了将军的来信,最影响他的是一句:“一辈子就做好一件事情。”将军允诺还会在权利范围之内为沈澈的工作提供帮助。
    如果说嘱托让沈澈下了决心,那么将军的帮助更在实际操作上给了沈澈记录全中国民俗状况的可能。因为大多数少数民族的聚居地,隐藏在密林深处、高山之巅,人迹罕至、困难重重,甚至要穿越无人区方能到达。
    “我拿起相机,就像一个战士,而所有我经过的路途上,都得到沿途部队的帮助。”在沈澈印象深刻的旅途中,拍摄独龙族生活大概是最艰苦的一次经历。
    “牵着六匹马,背挎冲锋枪腰别五四手枪。做的马倌,吃的压缩饼干,喝的是山里的天然‘矿泉水’……那个时候就是一个念头,就是别死掉,要活着走出独龙江!”在气候、地理都异常复杂的独龙河谷中,沈澈的脚溃烂了,鞋子穿不上,就绑在脚下前进。沿途部队派来协助他的通讯员小杨成了他的拐杖,一路搀扶着他。为了补拍一个猎户人家的兽骨饰物,小杨和沈澈在密林中迷路了。身边是密密层层的荆棘包围着,头顶是看不到天空的森林,将近傍晚的天色阴沉下来,身陷其中的人成为最脆弱的生命体。小杨在情急之下下坡探路,却在一声高喊以后,传来一个倒地和滑坠的声音。过了许久,坡底传来了两声枪响,这是约定的信号。沈澈来不及兴奋,也来不及恐惧,马上掏出部队为他配备的手枪,向天打了两发子弹。然后也以小杨的姿势“滚”下去。所幸的是,最后终于找到了同伴和坡底的道路。不幸的是,在独龙河谷的大山里有个规矩,不能高声喧哗,因为可能会把处在临界点的空气层搅乱,而带来强降雨。很快,暴雨倾盆,成了大森林对胆敢打扰它清静的枪声的回应。沈澈和小杨成了彻底的落汤鸡,结果在猎户的寨子里烘烤了整整一晚上。
    “如果没有将军的帮助,我是很难完成那么艰苦的旅程的。”而将军的支持其实也不仅仅在此,“到了上个世纪90年代初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光靠一个人是不可能把我们国家浩如烟海的民俗文化资料都记录保存下来的,必须发动团队力量。”
  张爱萍将军督促他尽快成立中国民俗摄影协会,建立一支记录中国民俗文化的集团军。
    1993年,在张爱萍将军的支持下,沈澈创办了中国民俗摄影协会,这也是世界上第一个以“民俗摄影”来命名的民间摄影团体。张爱萍担任了第一任会长。
    “当时协会的办公室是一个半地下室,条件很糟糕,我们开玩笑叫它‘窑洞’,每次开会,会长都会钻进这个窑洞,还带来自己的相机,给我们拍工作照。”张爱萍将军在退休以后几乎没有担任什么社会职务,而中国民俗摄影协会会长的担子却一直挑到去世。
    为什么一个将军能这么操心这份事业,我们能猜想的是,这绝对不仅是一个私人爱好,他的心目中一定有一种终极使命在召唤,他以军人的身份承担了一份责任。
 
中国的记忆正在加速度消失
 
    那么所谓民俗摄影的责任究竟在哪里,这是很多媒体在采访沈澈的时候都会提出的问题。沈澈有过这样的观点:“现在有很多人花高价到外国买100多年前的老照片来认识中国当时的社会民生,这可以理解,因为当时中国没有相机。而如果100年后,我们的子孙还要花高价到外国买照片来认识现在的中国,那只能说是我们现在这些民俗摄影工作者的失职!”
    是使命,所以要履行。更因为,有感情,所以要倾尽全力。
    “他们或捧一小把在河谷里被视为稀罕之物的青辣椒;或在肩上扛着一个最普通的大南瓜;或把腋下夹着的一只鸡悄悄放在我的屋角;或把布口袋里为我特意新做的包谷扁米倒入我衣袋的时候,我一下子想起翻山越岭走了两天的那双暴着青筋、满是裂纹的脚;想起被风吹起的花白头发;想起被雨水填满了的那些刀刻似的深深皱纹……一阵更大的热浪冲撞着心灵,我觉得羞愧了……”回忆独龙人的时候他这么感叹,这个可以说中国民族状态保留最原始的部落曾经让这个都市来客产生一些自负和误会,可是显然,原始的生活并不影响人们崇高的精神状态,这让都市人沈澈有了深刻的认识,没有谁有资格去评判另一个文明究竟是先进还是落后,我们的中国的记忆就是由这些人,和这些民族,这些文化组成了,少了谁都是缺憾。
    30年,他看到了中华民族千年百年的文化层层叠叠地累积着,他也看到一些地方的文化层正在变薄,经济的发展使一些文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人们却视若无睹,很少有人去做文化的保护和记录工作。最刺痛沈澈敏感神经的是,这些有着朴素世界观的人们正生活在一个高速前行的星球上,我们去发现这些宝贵精神财富的速度远不如他们的消失。
    有的加速度来自自然界,当沈澈刚刚拍好一张藏族小姑娘的照片,转身离去,没有多久,一场泥石流卷走了半个村庄的房屋和人,而那个刚才还在腼腆微笑的女孩也在其中。更大的加速度来自精神的层面,在沈澈最初到达泸沽湖这些年,这个女儿国的种种风情面貌都保留在她最天真的一面,而现在却被许多外来的商业利益刺激下的包装和游客的各种误解搞得面目全非。前几年去西藏,大家还能拍到穿着一身华丽藏服的康巴汉子、丹巴美女,再去拉萨的时候,鞋子已经偷偷变了,裙子、袍子里面是运动鞋、高跟鞋,裤子也成了“LEVI’S”“花花公子”。现在还能保留的是头饰的部分,可是谁知道呢,明年再去是不是就已经变成棒球帽?
    在沈澈所著的《天涯孤旅》一书中有对一位普米嫂子的描述:“她的笑声脆响脆响的,我猜想她一定是个很好的歌手,我央求她唱几支山歌给我听,她笑了,露出羞答答的神态。她望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录音机,毕竟动心了。她大概也从来没听过自己的歌声吧,终于用那清脆动听的嗓音唱起了一首情歌来:‘小河洗衣河水凉,水里有哥也有羊,阿哥喂,羊儿有草跑不了,阿哥口渴就下河。’唱完,她迫不及待地要我放给她听。……”
    “我们这么多年来一共保存的乐器演奏、声乐、语言录音有200多盘磁带。”这样的工作显然不在摄影人的范畴以内,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了?
    沈澈从来不认为拍照就是自己的正业:“这只是一种技术。是我们民俗摄影的手段。”
 
结缘联合国,中国人最早提出了“无形遗产的保护”
 
 
 
    中国民俗摄影的目标其实在于全世界,在于保护所有的文化遗产,尤其是无形的。
    从1994年开始,中国民俗摄影协会就在考虑通过世界民俗摄影年赛来引导和激发更多的人来关注身边正在流逝的文化。想法酝酿到1997年的时候,沈澈跑到巴黎去了。一个很朦胧的想法:这件事情应该能得到联合国的支持。从来不知道联合国的门朝哪开,这个中国民间社团的负责人找了一个能翻译的朋友,拿出一份只有中英文的策划书,要交给联合国相关官员。一定要找到一个谁,说一说这个事。沈澈于是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办事处的传达室一坐就是3天,连门卫都很感动,他不晓得这个东方男人要干什么,但他想,一个人这么坚持做的事情总有他的道理。于是尽管联合国内部正在召开会议,门卫还是把“一个东方人来求见”的消息给传递上去了。
    办公室的门开了,里面是一个50多岁的面目慈祥的日本女性,她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的秘书。听了沈澈的来意,看了沈澈带去的图片和书面材料,秘书的神情很兴奋:“这实际上该是我们联合国要做的事情。”但是回过神来,她说:“可是您的程序都不对,这样的事情,您需要先申报给贵国的文化部,还有我们设立在贵国的中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全国委员会。”沈澈回国了,既然程序没对,他也就不指望联合国了,只管按照自己的计划继续组织年赛。
    1998年6月份,一个电话打到协会,要求协会在3个小时以内做好接待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副总干事的准备工作。接电话的沈澈心中一阵激动,但又很快平静下来:“我们不需要做特别的准备,我们的工作就是他们想要了解的。”副总干事来了,看到他们从世界各地组织来的照片就激动起来了,临走留下这样的话:“你们增长了人们的记忆,你们属于联合国。”1998年12月,由沈澈首创的世界上第一个以民俗文化为主题的国际大型影赛―――人类的记忆-国际民俗摄影“人类贡献奖”年赛在北京举办。
    1999年,沈澈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邀请四次访问巴黎,中国人对保护世界遗产所做的努力得到了联合国相关机构的肯定:“你们承担了一个文化大国在世界文化保护工作中的应该承担责任和义务。”
    新一任总干事松浦晃一郎在上任之初就进一步提出了“保护无形遗产”的概念,那天,总干事请他喝咖啡,袅袅的咖啡香气中,沈澈发现,对方的眼睛里有一种和他一样坚定的光彩。
    自己当年走出上海时模糊的想法最终定格:自己的一辈子行走就是为了记录和欣赏人类丰富而多彩的文化。这正切合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新概念:旅游是什么?是一个人去拜访另一个地方的文明,分享另一个地区的文化。旅游的发展方向是什么?就是实现负责任的旅游。谁是负责任的人?政府要负责任,企业要负责任,而游客也要负责任。负什么责任?就是尊重每一个文明自己的发展,有责任让它们不被打断,不被打搅,不被打乱。
    有了联合国的授权,沈澈的步伐迈得更大,他到世界各地去组织照片,寻找那些和他有一样理想的文化记录者。当年的理想青年已经变成老年,但是沈澈依然神采奕奕,他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支持下为自己制定了一个终极的记录目标:建立整个人类的世界民俗图库博物馆,为后人留下一份完整的、全世界的人类文明记录的世界遗产。沈澈说这些图片对某些人来说也许一文不值,可是对社会,对全人类非常有用,它是对人类真正的贡献,它也是留给人类的一份最珍贵的记忆。
    而这个不安分的“上海老青年”还在努力地“折腾”着,他在考虑不久的将来,能把人类贡献奖搬到自己的故乡上海来举行。
    “我是胳膊肘子往里拐,想把全世界摄影者的眼光都引向上海。当然更要紧的是,上海一直是中国观念比较领先的地区,我希望上海人能更早地学习做一个‘负责任’的旅行者,我们也应该可以领先成为这样的人。”
    我们也可以想象,如果沈澈把他的联合国民俗文化记录抢救大军基地建设在这个城市,如果我们能更多地从钢筋水泥的城市桎梏中跳出来,用一双单纯的眼睛去欣赏这个世界的多彩美丽,上海人头顶的天空也许可以无限大,不仅是国际经贸大都市,更能成为世界多元文化之都。
 
(记者/潘倩 图/沈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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