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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兰之痛:沦为常规旅游景点,已被卖了5年

日期:2007-12-25  更多当日旅游快讯>>
日本人一人一万挖宝撒野
 
 
 
 
 
 
    2007年10月22日下午,楼兰古城上演了一场令人痛心的“交易”。12名日本游客在保护站的关卡处交纳每人1万元人民币的“门票费”后,以“石油物探工作人员”的身份,由保护站的工作人员亲自带入了古城禁地。
    楼兰古城由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若羌县管辖,位于罗布泊湖心区,具有极高的考古价值,其距离某军事基地只有几十公里,故同时也属于军事禁区。过去几年中曾发生过多起外国人非法测绘案件,因此外国人想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就连中科院组织科考想邀请国外专家都要进行严格审批,事实上也只有极少数能够获得批准。
    然而,这12名普通日本游客仅花了1万元(相当于日本普通白领10天的工资)就进入了楼兰禁区,并在罗布泊足足逗留了8天。
    12月5日,该消息在《人民日报》刊登后,引起了极大的关注。随后,记者找到了该事件的目击者赵亚辉以及所涉及的旅行社和文物管理部门发现:在经济利益的驱动下,新疆的某些旅行社与若羌县文体局达成了一项“土协议”,避开了繁琐的审批程序,用“钱”定下了标准。而这一匪夷所思的“交易”竟然作为一个“常规旅游景点”在当地被卖了5年之久。
 
目击者义愤填膺:日本游客在古城里撒野挖宝,工作人员不予制止反而掩护
 
    赵亚辉是《人民日报》的主任编辑,事发当天他正在“重走中国西北角”的行进途中。
    22日下午5点左右,赵亚辉与其助手小胡等一行正在距离楼兰古城约30公里的若羌县文体局楼兰文物保护站关卡处等候准入批文。此时,4辆“奔驰优尼莫克”大卡车从远处驶来,车是新疆牌照,上面有“东方物探”的字样。
    “保护站的一位工作人员说这是石油物探的车,要我给他们让路。当我们准备挪车的时候,听见从车上下来的几个人正在用日语交谈。我赶紧上前用英语问他们到底从哪儿来。日本人显得非常紧张,不回话,还把脸遮了起来。同行的中国女翻译和司机也不搭理我。”赵亚辉如此描述当时的情景。
    在赵亚辉的追问下,一名中国男子终于开口,说他们是新疆乌鲁木齐的一家旅行社,是带日本游客来罗布泊旅游的。赵随即要求他出示准入证明,该男子支支吾吾说没有批文,随后开始招呼所有日本游客都回到车上去,四辆卡车调头离去。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说他们不进去了,叫我也赶紧走。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因为另外一个工作人员是坐到他们车上一起走的。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车子果然只是绕了一下,又折向了楼兰古城。于是立刻上车,加大马力,追了上去!”赵亚辉在事后回忆时说道,“幸亏我追了上去。”
    当时,留下的工作人员语带得意地对赵说:“他们从另一个方向进去了,你们追不上啦。”
    赵亚辉憋着一口气,在几小时后追上了卡车,和日本游客团一起在距离楼兰古城3公里的地方扎了营。
    “第二天一大早,日本人的卡车就向古城进发了。我们的越野车没有卡车底盘高,最后3公里只能步行,所以比日本游客晚到了半小时。进入古城后,看到的情景,让人非常意外和气愤!”赵亚辉显得有些激动。
    除了这群日本游客,楼兰古城内空无一人。在这座完全不设防的古城中,12名日本游客分散在各处。
    古城的标志性建筑大佛塔前立着“请勿攀登”的小石牌,佛塔斜坡上却分明是新留的脚印。世界著名的“三间房”中,一名日本游客正大刺刺地仰躺在其间。两个日本女游客一边捡地上的古代陶片,一边兴奋地唧唧呱呱说个不停。一个戴眼镜的日本老人,在现场手绘着楼兰草图。更匪夷所思的是,还有一个日本人在古城内的土坡下撒尿。
    对于这一切,工作人员却站在一旁,一副熟视无睹的模样,还拿出一串东西对赵亚辉的同行者钱广强博士炫耀说:“你看,这是我刚才捡到的,应该是一串古代的项链!”
    事实上,楼兰古城内目前尚遗存陶片、毡片、古铜钱、古兵器、丝绸碎片等众多文物,一般人只需在地表稍加寻找,就能有所收获。
    “你知道自己的工作职责吗?”赵亚辉实在看不下去。
    该人员回答道:“不就是来人的时候向孟局长电话汇报嘛,他同意放行就放行,他说要收钱就收钱,他说收多少就收多少。”
    因为要继续“重走中国西北角”的行程,赵亚辉于次日早晨离开楼兰,向甘肃进发。临走前他数了数古城门口和内部的垃圾,新的旧的,共有8堆。
    “重走计划自6月21日实施以来,行程已过半。这一路上,我目睹了时代大变迁下的微观西部,见证了一件又一件匪夷所思的事。这是一次认真和深入的行走。楼兰,是最痛的一站。在麻木不仁的同胞面前,我感到了羞愧和愤怒。”赵亚辉如此说道。
 
旅行社惟利是图:知道带日本人进来是不合法的,但我们要做生意
 
    赵亚辉在讲述时反复强调,日本人很注意回避他们的镜头,因为这些日本人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是违反中国法律的。但是大言不惭的却都是与此事件相关的一些中国人。
    当事旅行社的负责人就是在关卡处与赵亚辉对话的男子,他表示没有准入批文后曾坦言知道带日本人进来是不合法的,但反正有县文体局批,而且日本人愿意出钱,这不过是钱的问题,只要交给文体局1人1万块钱就可以,过去几年都是这么做的,去年就组织过几批,也是日本人,今年这是第一批。
    在新疆,像乌鲁木齐这家那样做楼兰古城“门票”生意的旅行社还有不少。其中有家名为新疆喀纳斯国际旅行社旅游探险中心的口气特别大。该旅行社在其网站上宣称:“现在,在进入楼兰古城、罗布泊湖心、余纯顺墓地的入口设有检查站(2个营房车),收取巨额门票。钟林先生被称为罗布泊和楼兰的形象大使,钟林先生组织接待的探险团名扬四海,与他联系,有想不到的惊喜。”
    于是,记者虚构了上海某户外自助团的身份,拨通了钟林的手机,求证所谓的“惊喜”。
    “我们是上海的,想看楼兰古城,你们能接待吗?”
    “没问题,多少人,要几部车?”
    “8个人,我们自己有车。”
    “你们的车不行,那里没路,得大卡车,一车4个人。而且必须要我们的人带,那里有卡子。”
    “那用你们的车,门票就不用收了吧?”
    “我们可以带你们绕过米兰古城和野骆驼自然保护区,那里一个旅游团要收1万,这钱可以帮你们省掉。但古城有人管,绕不过,得出点钱,一个人2000元。”
    “带几个外国人能搞定吗?”
    “可以,一个3万。”
    当记者表示要再找其他旅行社比价时,钟林主动降价,说中国人一人1500,车子一辆1万,提前一周预定,老外的话,到了那边再商量。
    照此推算,如果这12名日本游客也是通过旅行社路径这样进入楼兰禁区的话,除了支付给文体局1人1万的人头费,属于旅行社的利润除了4万配车费,还有一笔为数不少的人头差价费。而车身标有“东方物探”字样的大卡车显然也是有人在从事专项经营,其中利润亦很可观。
    旅行社明知违法,但为了“做生意”,不惜铤而走险。那么作为楼兰古城的管理部门,难道也是在搞第三产业?
 
文体局怨声载道:没钱才出此下策,收门票是为了赚取古城的保护经费
 
    楼兰古城的管理部门是若羌县文体局。两名保护站的工作人员即受雇于这家单位,他们口中具有“通关权力”的拥有者就是文体局局长孟捍高。
    孟捍高在电话中向记者表示了“委屈”,说收“门票”的目的是赚取楼兰古城的维护经费,因为上面给得很少,只好用这个办法来赚点钱。而当记者问道上面是哪个部门,资金很少到什么程度时,孟捍高表示不便回答。
    而对于维护古城的经费主要用于何种用途的问题,孟捍高说:“我们在古城附近设了两个保护站,请了3个看护工人。以前工资便宜,1人900,去年涨到了1200-1500,有两个就不肯干了,后来就一直换人。今年拖欠看护工工资已经四五个月了,他们干这活很苦的,那个一直没走的小伙子姓崔,今年28了,对象也找不到。”
    可是从赵亚辉的叙述中,显然可以看到,这几位看护工人,除了收“门票”,似乎就没什么需要干的了,日本游客依旧随地小便,陈年的垃圾也依旧堆着。
    “赵亚辉碰到的那两个是9月刚招进来的,啥也不懂,尽乱说话。垃圾是要用车拉走的,路难走,成本高。2000年是纪念发现楼兰100周年,当时来了100家媒体两三百个人,主办方没有清除垃圾,很多垃圾都是那时留下的。维护的费用不光是工资和车费,修修补补的价格比新造一个还要贵呢。”孟捍高的话听起来颇显得无奈。“现在收的12万块钱都退给旅行社了,局里欠了一屁股账。保护站给撤掉了,明年1月初就配车去运垃圾,挂警示牌。前几天撤站,去接小崔出来时,发现他已经得了‘沙漠综合症’,见到人就傻乐,我就自掏腰包,借了他2000元,让他好好治病休息。以后任何人想看古城,都和国家文物局说去,给他们打电话、打报告吧。”
    孟捍高接着还说:“除了古城遗址,还有一个古墓群,足足有150多平方公里,盗墓的中国人多了去了,开汽车的,骑摩托的都有。关卡只能卡车路,如果是徒步的人,其实从任何方向都能进入禁区,根本就没法管。”孟捍高长叹一声:“我哪知道他真是《人民日报》记者啊,想进去的人多了,假记者也不是没有过。中国人都不舍得出1万元,想着办法走关系。那些部队司令啊,连长啊,我都让他们免费进去的。上面的一个电话过来,我都让进。赵亚辉这么一写,我真是糗大了,这些天身体也支撑不住了。等弄好了,请他再过来看看,再写一篇肯定不一样。”
 
记者观察
 
西北的伤口又滴血了,莫高窟悲剧不能在楼兰重演
 
    100年前,兵荒马乱。湖北麻城的农民王圆逃荒到甘肃,做了道士。几经转折,王圆当了莫高窟的家。这个王道士从外国冒险家手里接过极少的钱财,让他们把难以计数的敦煌文物一箱箱运走。
    100年后,战事已止,历史却开始重演。楼兰出了个孟捍高,官拜文体局局长一职,掌握着禁区的通关大权。这个孟局长,为了外国游客的区区1万元,把楼兰当旅游景点给卖了5年。相信这5年来,知道这一交易内幕的当地老百姓和官员不在少数,他们作为中国人最起码的民族尊严和责任薄弱得让人窒息,而这个直接负责人孟局长似乎到现在还没有清醒,幻想着记者的回访能够挽回一切,幻想着运走垃圾、挂上警示牌就算是亡羊补牢。
    应该说,中国西北部地区的确存在着财力上的匮乏,人们想要致富的欲望也是可以理解。因此日本人区区的1万元就成了他们眼中巨大的香饵。一旦诱惑当前,又无人监督揭发,贪婪的手就一次接一次地伸了出去。
    旅行社的份额自然是进了生意人的口袋,文体局这边的账入到了哪里,用到了哪里,还是个“谜”。但这些在面对古老楼兰的毁灭时,真正能拯救楼兰的究竟是什么?
    中国有“师夷长技以治夷”的古话,在指责日本游客强盗行径的同时,倒可以学学他们对本国文物的保护意识和素养。日本自然资源匮乏,自然灾害频繁,所以日本人在本国相当注重生态和历史文物的保护,发现生态恶化的渔民也会主动放下渔业,上山种树,随便一个有些年岁的小土堆都有指示牌围起来。如果楼兰当地人也有这样的意识,那么如此不堪的涉外金钱交易就不会有滋生的土壤,盗墓者之流也不会有发文物财的空间。
    该事件在报纸和网络上被披露后,国人愤怒了,要求将其撤职甚至枪毙的声音不绝于耳。司机、翻译、导游、看护工人等一干人物也被作为从犯,推上了文化和舆论的刑场。
    然而,我们不禁要问,这些愚昧无知的灵魂又如何承负起这笔如此沉重的“国债”?
    谁都可以大声指责,孟捍高不该纵容日本人对楼兰的掠夺破坏,然而又是谁在纵容这样的纵容呢?真正可悲的不是选了一个这样的人坐在这样的一个位子上,而在于这5年来,对于如此重要的历史文化遗址,其监控和督查的严重缺位。
    “那天傍晚,当冒险家斯坦因装满箱子的一队牛车正要启程,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天凄艳的晚霞。那里,一个古老民族的伤口在滴血。”这是一位年轻诗人为昔日的莫高窟写下的句子。这样的悲剧,不该在今天的楼兰重演了。
 
 
(记者/赵忄宁 图/由赵亚辉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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