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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生于50年代中国人的环球梦

日期:2008-01-01  更多当日旅游快讯>>
梦想照进现实花费了整整40年
 
 
    对于一些历史碎片的翻阅,有时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进行。
    杨云平,一个普通的男人。中年,户籍上海。生于1950年代。这些名词集合起来,隐约代表着某种众所周知却又并不清晰的印象。
    和杨云平谈他的环球梦,总免不了要和一些过往扯上关系。因此当他来到我们面前,并且满屋子1980年代屁股坐不定的小青年正在上窜下跳时,他们那一代人惯有的谦卑多少让人觉得有点心酸。
    那一代人讲的是奉献,讲的是雷锋精神,讲的是集体的利益高于一切。
    这就是我们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比起以往那些拥有轰轰烈烈经历的主人公来说,他也许有点儿单薄―――甚至或许,他和他们这一代人一样,在时代剧变的几十年里,当岁月比白驹过隙还要迅猛地前行过程中,遗失了太多的东西。
    也正因为如此,剩下的那丁点儿小小的梦想,投射在被岁月冲刷过的斑驳的背景墙上,显得尤为可贵。
 
1950年代,环游世界去解放那些水深火热中的人民
 
    上个世纪60年代的上海,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在一个图片展览面前驻足,这一天,天气不错,天空很蓝,展览的内容是一个普通中国人的故事,一个叫潘德明的中国人在上个世纪20年代就实现了骑自行车环游世界的壮举。
    正在展板下的小男孩忽然心里一热,啊,我就要做一个这样的人!
    那个时候,中国是整个世界中相对孤立的一部分,接下来,这个国家还要经过很多政治风云和深刻变革,这些,小男孩当然无法预料。但那个时候,那个叫潘德明的年轻人脚踏地球仪的照片却清楚而坚定地烙在了小男孩的心里。
    杨云平,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属于那种“小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孩子。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接触了很多艺术门类,琵琶、二胡、古琴、美术、雕刻、书法、围棋―――那个时候的人,多少保守着一些中国古典艺术情结,所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那个时候有追求的年轻人的理想。因此,当上个世纪60年代那场政治风暴到来以后,出身不是很“红”的杨云平就缩在家里继续“玩艺术”。在喜爱艺术的孩子的心里,政治上的大风暴并不足以影响他的理想,那个叫潘德明的中国第一个骑自行车游中国的人才深刻地影响了自己的人生。
    “我还记得,看完展览没多久,我们的班主任,一个很年轻的,才从学校毕业出来的小老师就带着我们去‘骑游’了,记得我们是去青浦,不过才骑到一半路,很多孩子都不行了,我的大腿直抽筋。这个滋味我到现在还记得。”杨云平笑着说,“当时的反应是,感觉自己不可能像大英雄那样骑自行车游世界了,但是还是希望自己能环游世界。”
    那个年代,任何一个怀着这样梦想的人都是不现实的。现实的生活无情地进入一个动荡而思想空洞的年代。
    16岁的时候,杨云平进了当时的上海纺织十厂,在仓库里做起了分类包装的活。在少年人的手里,内衣按照出口或者内销的规格分别封装到一个个塑料袋里,这就是他的“事业”。
    窗外的老太太正在捡着烂菜叶子,阁楼里的少年人怀揣着对外面世界的渴望,通过“非法”途径获得的“违禁”书来丰富自己的人生。
    “那个时候,我还是会经常想起,在我们的世界外面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那里的人有怎样的生活?他们是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需要我们去解放,去拯救?”
    这既是一个嘲讽,也是一个特定历史时期年轻人完全值得尊重的疑问。尽管若干年后,当杨云平真正踏上异国土地的时候,自己都不由地露出一丝苦笑。
    那一年,他已经30岁了。
    20世纪80年代,他自费到日本留学。这是他第一次远行,来到日本,在传说中的“外面世界”里,在东京60多座美术博物馆里,杨云平看到了世界各地大师的杰作,也看到了另一个国家的人民究竟在过着怎样的生活,一切都很新鲜,也很让他震动。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有更强烈的渴望:我要环游世界。我想要环游世界!留学日本的他专门去伦敦大使馆获得去香港的签证,跑去香港看了一圈。
    人人下海,全民经商的热潮中,回国的杨云平选择了教师的职业,在复旦中学担任高级美术老师的他终于在2001年的时候,收拾了自己的画具,迈开了“环球游画”的第一步。
    作为所有爱艺术的人的“麦加”,欧洲成了他的第一站。
    这个时候,杨云平已经47岁了。离开观看中国人骑游展览的时间已经有30年,离开退休还有13年。尽管不是太老,但是,显然也不年轻了。迟到的“小男孩”把手覆在巴黎的老城墙上,去感触那汩汩流淌的文化血脉。
    那个瞬间,他似乎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眼睛格外明亮,而头上的天也分外得蓝。
    他是迟到了,但是整个世界都没有觉得他太迟,它们热情地敞开了怀抱。
 
2000年代,50岁的中国人开始游画世界
    经济条件,签证问题,文化环境,都是杨云平的环球梦之所以从新世纪才开始的各种因素。其实这些之所以成为问题,也正是因为从某一年开始,其有“资格”成为问题。而在此前更多的时间里,尤其是对杨云平那代人而言,这完全不是问题―――哪一个拿着国家固定工资,在计划经济条件下买柴米油盐的老百姓会去想这些问题呢。
    一个50出头的中国男人―――值得我们关注的是,和他有着同样青春时代的同龄人可能下岗了再就业了又失业了,或者在为儿子女儿的教育经费苦苦奔波,或者在为儿子结婚买房并成为房奴而不得不“发挥余热”……时,他却背起画具,开始了游画世界的生活,这算不算很令人惊奇?
    自2001年至今,杨云平已经走过37个国家和地区,非洲、美洲、欧洲、亚洲……到处留下他的足迹,也留下了他钢笔彩绘作品。
    “我的旅行其实很简单,就是带上画画的工具,去描绘我所看到的美丽的事物。”因为有着绘画的特殊才能,杨云平很自然地就想到“游画”世界这一独特的方式。为此,他不得不选择费用较为昂贵的商务团队。平均每个团的团费大概在2-3万左右。这些年走下来,他已经投入了30多万元旅游费用。
    教师的收入不高,3000块都不到。平时再教些学生,卖卖画,大致也就中等水准的生活。现在住着的龙柏新村的房子还是十几年前老房子拆迁后分配的,不大,但在他们这一辈从上海以前“螺丝壳”里走出来的人看来,不错了。
    在杨云平的环球游画进行了几年以后,他的身边总有一些羡慕的声音:“啊,能像你这么活着多好!”可是说话的年轻人们要结婚,要当房奴,说这话的中老年人要负担家庭,要为自己的孩子当房奴。在他们感叹自己和梦想总要擦肩而过的时候,杨云平的“潇洒”也有代价:“我也想过要换个好的环境给自己的家人,不过没办法,还想走下去,就这么点钱,都投进去了。”
    谈到这些问题,从以前那个年代走过来的杨云平并非遮遮掩掩,但也并非像现在的那些立志游走世界的年轻人那么坦率。他尽量用一些准确的词语来向我们描述他比较现实的生活状况。有意思的是,当我们用时下流行的“XX族”来归纳某一种新时代的生活方式时,50多岁的杨云平便会变得难以“归类”。他的“环游世界梦”更像一个个例,但这个个例在如此宏伟的,具有时代意义的背景下,意味深长。
    截止到2007年12月,杨云平通过自费的商务团,一共去了37个国家,其中包括美国、非洲、南美等这些中国旅游者较少能到达的地方。而他的世界游画作品,亦达到了300多幅。
    离那个在画板下仰头做着环球梦的时代,已经整整隔了40年。
    而这40年,是我们这个国家翻天覆地的40年。亦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人对自己一生投下最大的青春赌注。
    失去的已经失去了。存留着的梦,无比奢侈。
 
2007年,环游告诉他,生命有限,梦在当下
    有一点是曾经的上海“小男孩”不曾思考过的,环游世界究竟能给人带来什么样的收获?为什么环游世界总能成为很多人的梦想,甚至在最不合适做这个梦的时代还能澎湃少年人的心房?
    “因为,走出去才能对这个世界有更深刻的了解。”
    这个答案是杨云平在自己行走以后才真正体验到的,在肯尼亚路途上的记忆至今还会震动他的心灵。
    肯尼亚的交通很不发达,总长仅15万公里的公路都是狭窄的两车道,其中柏油路面的只有6700公里,从马赛马拉到纳库鲁湖看火烈鸟,一路上基本就是路况更差的土路。行程过半,前面一个旅游团的小面包车发生了严重的追尾事故,黑人司机被车头完全挤扁了,只留了一条断臂空荡荡挂在车外。当场死亡的还有一个青年,听说是中国人,是上海人,看他盖条破毯子,失血的脸上双目紧闭,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侧躺在路边的草地上,杨云平的胃突然一阵痉挛,一阵痛楚。
    “我想替这位素不相识但客死异乡的上海老乡做点什么,因此欲按中国的方式将他的双手拉直,将他的身体放平,可是已经尸僵做不成这些了,我只能为他默默地守了一会儿灵,但愿他一路走好。之后又有噩耗传来,同遇车祸的一位上海人和一位杭州人在送医路上也告不治,现场还躺着一位满脸是血奄奄一息的上海人正在受难。我用上海话轻轻安慰了他一番,并告之有许多好心人在关心和救治他。不一会,上海老乡被直升机送到内罗毕的医院去了。”
    尽管路上经过了这样的事件,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蓝蓝的纳库鲁湖非常美,那里水面上连绵数公里集聚的几百万只火烈鸟,使天地间粉红一片,让观者无不为生命的蓬勃力量而赞叹。杨云平在画这些火烈鸟的时候,却依然被刚才路上的遭遇激荡着内心,所谓人在旅途,所谓死亡和生命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在不断上演,这一次他笔下的火烈鸟除了美以外似乎更多了一些惨烈的感觉。
  “谁都不知道明天的事情,所以有梦想要更抓紧。”超过50岁的杨云平,和他的同时代人一起,经历了太多。
 
他告诉世界:我们是那一代的上海人
    杨云平踏上了他的寻梦之旅,每次远行,每一次停留都是那一代上海人和世界的一次对话。
 
巴西:今夜有春晚
    有好几个本应阖家团圆的春节杨云平都是远离亲友,一个人在国外度过的。在巴西伊瓜苏的时候正值年三十,晚饭时旅行团友们要了饺子和啤酒,大家互相碰杯,也算是热热闹闹过大年了。那天杨云平骨刺痛发作,在伊苏瓜瀑布前作画时差点站不起来。团友中有一对上海老夫妇非常照顾他,看到他骨刺痛就特地找来了止疼药,让他很感动。不过一个人在路上,又是每逢佳节,杨云平心里还是有很多放不下的思念。
    “回到酒店打开电视,76个频道中竟有中央四台,竟能看到春节晚会,让我惊奇之余又是一阵感动。不过因为时差关系,春晚要到第二天上午10点钟才开始。在国内时经常会觉得春晚像鸡肋,看不看都无所谓,但在远隔千山万水的国外,感觉就大不一样了,我一边流着泪,一边看着大红大紫的表演,这时才深切体会到自己骨子里的中国情结有多浓。”
土耳其:留个胡子就是自己人
    在一个清冷的清晨,杨老师拿着速写本出发了。站在晨曦中,空气古老而清新,一个多小时后,他画成了钢笔淡彩画《你好!伊斯坦布尔》。 
    “土耳其人就是古时的突厥人,面容与阿拉伯人很相似,‘9.11’后接触这类长相的人,不免让人会有害怕的感觉,所以来土耳其游画,我特意留了络腮胡子以壮胆,事实证明这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那几个土耳其人看我作画时虽然挨得很近,围得很紧,又是在早上行人稀少的时候,最初确实令我有些不安。但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画,轻轻地评论,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与善良,我的不安慢慢也就烟消云散了。不过从这一天起,我的络腮胡子就再也没有剃去。”杨老师说到这里,快乐地捋了一把自己的络腮胡子。现在,胡子成了他脸上标志性的一圈风景。
 
美国领事馆:征服签证官的是画笔
    这个世界,也许真的对拿着画笔的游客特别宽容。今年4月,杨老师的新目的地是美国,在办理签证前他也很忐忑,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美国签证特别难办,而且万一在美国这里留下一个拒签的坏记录,对将来去别的国家又可能有影响。所以杨云平一直不敢随便选择去美国。可是美国签证官一看他那些厚厚的资料,还有他画的画,问题都没怎么问,就说:“欢迎你到美国游画”。那天面试出来,杨老师才知道,原计划和他一团出发的6个人都被拒签了。
 
■■记者观察
梦想是一种力量
    杨云平给我们的感觉是特别年轻,外貌年龄和实际年龄有着不小的差距。这可能和他的经历性格有莫大的关系。
    我们被杨云平的故事打动,更多的是被他的梦想打动,或者说,是被他在那样一个时代有那样一个梦想并且坚持到现在,最后终于去实现而打动。
    当然,他是一个很幸福而且幸运的人,比如说他的家人很支持他的梦想,还有,他能有这个经济实力去实现梦想。这些不是谁都能有的条件。在满街都是大字报的年代走来的人们,也许更多的,这一辈子都只能和梦想错过。在写杨云平的故事时,我耳边仍回想着他这样的感叹:“我的很多同学都下岗了。”时代对于这一代人有点苛刻,甚至有点不公平。
    可是杨云平对自己的幸福心存感激:“我要感谢我们现在的时代让我能完成自己的梦想。”
    更幸福的画面还是,在那个简单的悬挂着图片的展板下面,那个十来岁的上海小男孩,能够萌发出一个这样的梦想,在它尽管朦胧的时候就已经有足够的推动力,让那个孩子在茫茫未来不至于茫然,在哪怕再艰苦再没有希望的时刻还能有力量去希望。这是任何一个时代里都值得珍惜和尊重的梦想,就是这些还不灭的梦想给了一个人丰满得多的人生,给了一个社会继续前进的理由。
 
(文/潘倩 王路 图/周杨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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