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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圆明园以废墟的姿态定格

日期:2008-01-15  更多当日旅游快讯>>
一个“废墟派”的50年情结
 
 
 
    过了2008年的新年,叶廷芳就有73岁了,身边的人劝他,你该好好休息,他自己也知道,岁数大了,尤其不要激动。可是越是临近新年,他越是彻夜难眠,终于,他奋笔疾书送到《人民日报》,“我感到很愤怒!……我有话要说!”
这篇愤怒的文章题目叫:不要触动那片沧桑的废墟。那片不容许他人触动的废墟就是圆明园。愤怒的叶廷芳,是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科院研究员、中国环境艺术协会理事,以及中国肢残协会副主席。从上世纪80年代至今,这个在历次围绕复建圆明园展开的争论中一直坚守着“保留废墟”的立场的文化学者在面对圆明园遗址再次可能重修时仍然尽他所有力量在呼喊:请保留圆明园的废墟;美,是不可重复的。
 
这个残破的园子,是中国人集体伤痕的记忆
 
    最近情绪都处于愤怒中的叶廷芳对媒体很宽容,一提到圆明园,他完全放弃了自己必修的午睡课。73岁的老人捧着电话近一个小时就为了阐述自己对圆明园的基本认识:别再折腾了,让圆明园就以废墟的姿态定格在历史的瞬间。
    说起来,建筑根本就不是叶廷芳的主业,身世坎坷的他当年走进北大,学习的是外语,研究的是外国文学,是新中国最早研究卡夫卡的学者之一。
    “那时是1956年,我才20岁,圆明园就在北大旁边,所以就带着好奇心去看看。刚走进圆明园就被震撼了。”事隔50多年,老人回忆起圆明园的邂逅,还是用一种虔诚而微带颤抖的声音。“那种苍凉,沧桑感,一下子就让人对历史的荒芜产生了深刻的印象。”那场屈辱的战争尽管和现代人相隔久远,但还是能透过废墟传递着很多信息。
    战争,对于叶廷芳来说,绝对不止是一个名词。叶廷芳的父亲、祖父都曾被日本兵抓走,失明的外婆被侵略者连开了9枪而身亡,他的母亲也因为亲眼目睹杀戮而身染重病,半年后过世。战争直接在叶廷芳的童年记忆中划下惨痛的伤痕,而圆明园,这个在殖民者侵略过程中被彻底毁坏的园子,即是中国人集体的被划下伤痕的记忆。
    “圆明园的美对中国人来说,就在于它记录了这段民族屈辱的历史。”叶廷芳说。在他心目中,那个被称为“万园之园”的宫廷花园不过是帝王贵胄们的娱乐场所,而战争遗留下来的圆明园废墟反而因为记取历史更有被人们凭吊的价值。
    不过即使年轻的、20岁的叶廷芳当时被夕阳中圆明园的苍凉感动到落泪,他也还是没有预知,自己这一生竟会不断和圆明园发生纠缠。以至于现在人们在谈论圆明园的问题时,总是不会漏掉他的名字,而介绍他的时候又总是说起圆明园
 
德国一座城堡废墟中的残破碉堡,就那么斜倚着
 
    如果说,年轻时被震动的那一刻,叶廷芳还只是有一种朦胧的感觉―――绝对不要破坏了圆明园废墟的历史感,在他人生的后半段,这种感觉逐渐经过理性的思考而更见坚定。
    由于天生的对建筑美学的敏感,德国语言文学专家叶廷芳也经常为一些建筑方面的书刊报章,乃至讲座论坛所邀请而阐述自己的观点。1988年,因为黄鹤楼的重建问题,叶先生写下文章《废墟也是一种美》。
    “其实,黄鹤一去真的不复返,黄鹤楼是早没有了的,当时却非要重建。在黄鹤楼重建以前,黄鹤楼的遗址上经常有人去凭吊,想象中黄鹤楼美仑美奂,气象万千,但是重建以后却让很多人失望。”叶廷芳至今还在为黄鹤楼遗憾,对于废墟不废的认识从那时起就萦绕他的心怀。
    “重”建一个“古”建筑,这本身是一个逻辑上有问题的说法。
    随着上个世纪80年代以后关于圆明园该不该整修、重建的讨论开始,叶廷芳反复说这一句话:“废墟也是一种美”。因此叶先生被看作圆明园问题上的“废墟派”代表。
    不过在和修建派的争论中,叶廷芳也还有一些难以完全解决的问题,保护文物是什么概念?让偌大的园子荒废就真的做对了吗?去欧洲国家的考察让叶廷芳被国外对废墟遗址的认识打动了。
    首先,叶廷芳看到了雅典卫城遗址,入眼遍地都是残破的遗存。真正的遗址,除了址,似乎什么也没有遗。而当地政府就是在繁华的城市中保留这块荒废的土地,把它当作宝贵的文物来保护,因为,这里曾经是,卫城!随后是意大利,那里至今完整地保存着三处著名的废墟,包括那宏伟的罗马斗兽场。最触动叶廷芳的还是德国之行。那天,一个朋友带他海德堡的城堡废墟,这个城堡曾经也十分辉煌,但后来在战争中被毁了。当叶廷芳看到一个残破的碉堡斜倚在石墙上,就问朋友,为什么不把它树正?他笑了一下回答说:“历史把它定格在那个瞬间,我们没有权利去随便改变它,这是战争的遗物。”
    保留废墟,就是保留历史定格的瞬间!叶廷芳忽然明白自己为废墟流泪的时刻就是因为切身感受到了历史的印痕。
战斗二十年,老兵认为保留废墟不是让圆明园“烂”在那里
    德国城堡给叶廷芳的启示是:“圆明园的问题本质是一个我们如何看待文物和历史的态度问题。我们以前重视建设,轻视保护,所以已经破坏了不少文物。现在的情况是,很多中国人都已经意识到保护文物的重要性了,但是一个新问题是,很多人知道要保护,却不知道怎样去保护。打个比方说,我们睡醒了,但是在睡眼惺忪中去做文物保护,最容易走人误区。我经常看到,这样的保护反而造成更深刻的破坏,而且更要命的是,很多人不觉得那是破坏。”
    这个观点叶廷芳20年来反复表达。
    1999年,叶廷芳作为全国政协委员递交的第一份议案主题就是:“保护国耻纪念地原貌,反对在遗址上复建圆明园”。这份议案有49位政协委员联合署名。
    事隔将近十年,又一次关于圆明园该不该重修的讨论波澜又起,和以往不一样,随着整个时代的发展,更多民众可以借由网络表达自己的意愿,圆明园,已不仅仅是学者之间的观点分歧。据2007年12月14日《人民网》的调查结果是:参加投票的15000多人中,投票赞成保留废墟的人占72.1%,赞成复建的只占20.7%。
    在叶廷芳看来,随着国人文物保护意识的不断提高,现在支持他观点的人也越来越多,,但是反对者当然也很坚持他们的观点,尤其是提出,只是荒废将真正要了圆明园废墟的命。
    而叶廷芳则进一步解释了他眼中“废墟”的概念,他认为主张保留废墟,并不是说就让圆明园遗址“烂”在那里,废墟跟“废”和“荒”都没有关系。只有对基本的山形水系和覆土下的遗存进行认真的、科学的清理和发掘,才会更像一座废墟,才更能发挥遗址的文物功能和美学效应。一些圆明园必需的功能性用房的建设是不可避免的,但必须避开古建筑的遗址,尤其要远离“西洋楼”的遗址,因为那是圆明园废墟的“皇冠”,必须保证她的“独尊”地位和原生环境。为此这些建筑甚至可以考虑建在地下。
    就在北京的圆明园向着新园进发,又有浙江横店朝圆明新园迈出脚步之时,这个已经为圆明园问题奋战多年的老兵再一次按捺不住担忧和激愤,四处疾呼,希望能遏制那些可能会伤害到历史的动作。
    电话那头,叶廷芳尽吐自己的忧思:“重建或部分复建圆明园的呼声,反映了一部分国人创新意识的薄弱,只看到前人的辉煌,高山仰止,梦寐以求,却没有勇气超越前人,再创辉煌。横店‘克隆’圆明园的热望和努力,多半出于小农意识的情怀,喜欢看到祖上的荣光,走不出封建的阴影。这也是目前弥漫全国的浮躁风和奢靡风的表现。国家的经济稍见复兴,就好像富得流油了!在同胞中还有数以千万计的人吃不饱,相当数量的孩子上不了学的情况下,耗费200亿的社会经济资源(虽然在法律上是你自己弄来的钱)去追求一个热闹的娱乐场所,这不是昔日帝皇们糜费行为的转胎吗?”
    “圆明园是几代中国建筑精英们150年殚精竭虑的智慧结晶,要在技术和艺术上‘克隆’它根本是不可能的。一个真正有民族自尊意识和时代感的人,或者说一个真正对建筑有追求的人,何不拿这200个亿来吸引中国有为的建筑师去动动脑筋,造一个新的‘万园之园’,标志我们自己时代的中国人的建筑智慧和成就,这不是要有意义得多吗?”
    除去艺术和技术的考虑,这或许是我们对圆明园问题如此关注的原因所在,在每一个中国人的民族自尊意识之上,其实都有一座圆明园废墟。
 
从圆明园圆明新园和新圆明园
 
    1980年10月18日,以宋庆龄为首的社会各界人士1583人联名发出了《保护、整修及利用圆明园遗址倡议书》,得到了海内外的热烈响应―――并且成为后来出台的《圆明园遗址公园规划》。
    2002年,圆明园管理处对外发布,《圆明园遗址保护专项规划方案草案》已经完成,大规模的修护工程正式实施。这是1976年以来国家第一次对圆明园进行有规划的大规模修护。本次规划时间跨度为2003年到2008年。规划内容覆盖了圆明园本园、长春园、绮春园三园的遗址,短期内恢复重点是圆明园本园福海以西区域的山形水系恢复工程。这项规划包括考古发掘、山形水系恢复和建筑遗址保护等专项计划。但是由于争论不断,这个规划始迟迟没有按期进行。
    2007年9月,圆明园管理处对社会公布了圆明园的复建计划。到2008年上半年,圆明园将复建长春园宫门项目。国家文物局已完成审批,相关手续已经全部办理完。一个新圆明园在复建和维修将和世人见面。
    与此同时,另有一个“新圆明园”计划浮出水面。2008年1月8日,记者连线浙江横店四共委员会秘书长李坚强,他透露规划中的圆明新园将投资200亿元,均通过社会募集和国内外企业投资的方式筹集。200亿资金中,60亿将用于建筑设计和内外部装修装饰,其余140亿则用于内部各种文物的征集、收购和复制。圆明新园由原北京电影制片厂设计师张先春担任总设计师,即将重建的圆明园外围周长约10公里,陆上建筑面积比故宫还多1万平方米,水域面积等于一个颐和园。三园之间有垣墙相隔,最南边为绮春园,北边由西向东并列着圆明园和长春园。李坚强表示,圆明新园明确是民间集资的商业项目,今后将作为商业用途。
    2008年1月9日,由圆明园学会主办的纪念圆明园建园300周年的系列活动正在进行中,学会工作人员段小姐向记者表示,圆明园学刊正在恢复,而在今后一段时间内,关于圆明园的研究和探讨将继续进行下去。
 
■■记者观察
复建了圆明园,中华民族就复兴了吗?
    很多媒体在对横店建造圆明新园的事情大加关注,有的力捧,有的接近口诛笔伐,网络舆论也是如此。但是稍微深入一点就可以发现,圆明新园根本就是一个商业项目,不管推动者徐文荣当初有什么动机,一种说法是对中央电视台曾经对横店的不以为然赌气至今,另一种更常用,也更辉煌的表述是他一直有中华民族复兴的夙愿。但是从我们的采访来看,如今已经开始动工的圆明新园主要是为了商业赢利,和我们实际上真正要关注的圆明园废墟问题没有什么联系。唯一的联系是,圆明园触动了国人的民族意识,因此无论是皇城根脚的废墟还是千里之外一个小镇上的新园都会惹来各种说法。
    只是争辩或者讨论,都没有什么问题,有什么事情不存在讨论的余地呢?如果说这样的讨论还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地方,关键词是一个“中华复兴”,一个“民族辉煌历史”。这些字眼经常出现,甚至有一些人认为保留圆明园的废墟是中华民族的一种耻辱,所以一旦国力强盛,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圆明园复建起来。这种说法也被商业项目拿来作为大旗。
    姑且不说,我们现在有没有这个技术上的力量去复建没有钢筋水泥的清朝皇家园林,即使复建成功了,是不是就能被视为中华民族复兴了呢?中华民族经过近代百年沧桑所失去的东西,和需要自省的东西,是复建一座园林就可以寻觅得到的吗?
    在鸦片战争刚露苗头的时候,道光皇帝曾经在朝堂上问了一个问题:洋人会打到中国来吗?一位当朝高规格,甚至以后在鸦片战争中有勇敢表现的官员做了这样的回答:“不会,洋人对中国的兴趣,一是丝绸,二是茶叶。要是没有我们提供茶叶给他们,洋人是要便秘的。”
    如果说,我们的民族有过没落,如果说,我们曾经因为天朝迷梦而失陷于四面楚歌,那么,在圆明园面前,请抛弃那支姑息的剑,向那一片残破的历史致敬并且检讨,收拾起零乱而又浮躁的态度,冷静对待发展和进步。只有一个有清醒历史认识观念的民族才是一个有发展的民族。
 
关于圆明园的3大焦点争议
    修复曾经的繁华胜景,还是保留真实的断壁残垣?最近,一南一北两则关于圆明园重建的消息引发争议。浙江一家民间团体27日透露,将于2008年2月18日启动异地重建圆明园的社会公募。于2007年12月工程预计总投资200亿元,目前已获社会筹资11.6亿元。另一方面,在北京,以“恢复部分古建”为目的的《圆明园遗址公园规划》公布已有7年。这项耗资近9000万元的工程计划在明年奥运会前完工,届时,曾经的“万园之园”可望部分再现当年胜景。
    300岁的圆明园在纷争中再度走入国人视线。关于圆明园是否应该重建的争论由来已久。历史上,大致可划分为两派意见,即“废墟派”和“整修派”。“整修派”和“废墟派”之间的辩论旷日持久,终究没有形成定论。
 
明园该不该重修?
 
废墟派
    圆明园遗址这片废墟是不可触动的,因为她承载着中华民族最屈辱的那段历史―――从一个强大的国家沦为连国门都守不住、甚至连自己的一座美好园林都保护不了的“半殖民地”的历史。因此,这一大片入侵强盗的“作案现场”,是烙印在每个有民族尊严感的炎黄子孙心灵上的永恒创痛,是镌刻在中华大地上最震撼人心的历史教科书,无论对于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她都是一口永不消声的警钟。为什么我一再强调,圆明园遗址的历史见证价值远远超过一座文化遗存即皇家园林的价值,理由就在这里。正是鉴于某些重要的历史遗存或废墟的这种不可替代的价值,2002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第二十二条明确规定:“不可移动文物已经全部毁坏的,应当实施遗址保护,不得在原址重建。”我们应该维护法律的尊严。 ―――叶廷芳
 
重建派
    要谈圆明园的问题,首先得认清和全面了解历史,尤其是1860年圆明园被英法联军劫掠焚毁后的历史―――这是很多人都忽略的问题。强调保留焚烧后的原貌是应该的,但昔日的遗址一直处于劫后余生当中,早已是面目全非:北洋军阀当政及国民党统治时期,因为无人管理,圆明园先有木劫,后有石劫,加之各路寻宝者的任意掘掠,使原本满目疮痍的圆明园一再遭受破坏,遗址从此变成废墟甚至垃圾场。其后,又有大量居民和单位迁入园内,开荒种地,饲养家禽,随意搬用石料。上世纪80年代虽已做了一些局部修复和保护工作,然而此废墟早已非彼废墟,不可混为一谈。
―――原圆明园学会副会长汪之力
 
 
可以部分复建吗?
 
重建派
    全面修复工程太大,耗费过重,没有必要,只要修复一些重要景点就行,比如曾经是政治中心的“九州清晏”等。目的是为了加强对比教育,在对比中再现被侵略者破坏的惨状。同时也提供参观,使游人重睹圆明园昔日之芳华。
―――中国文物学会会长罗哲文
 
废墟派
    1/10在比例上固然是小数,但其绝对数将是大量的。其结果势必破坏遗址的美学价值:悲凉的沧桑感和游人的凭吊情绪。如果一定要建造一定比例的功能性用房,那么其风格也应该与金碧辉煌的古建筑有所不同,而且不要在原址上动土。我最后的意见是:一、保护圆明园遗址的第一步工作是清理和发掘(这也是重要的“作为”);二、既然还有那么多人在进行激烈的争论,复建1/10的问题不妨先冷一冷,放一放,等待国民文物意识的普遍觉醒。
―――叶廷芳
 
 
明园的未来该是什么样?
 
废墟派
    圆明园的精髓与价值就只有两个:一个是“荒”,一个是“废”,关键在于如何让它充满生机地“荒”与“废”。
―――历史学教授梁从诫
 
    作为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开放式校园的延伸,两校校园都是在原清代皇家园林基础上兴建,含圆明园部分园林,与圆明园仅一道、一墙之隔,有历史和地理联系。北大、清华校园的使用功能与圆明园的公共教育和开放性质兼容。从国内外经验和北大、清华校园的管理现状看,历史文化遗产和遗址交给大学管理是最安全和最能发挥其教育价值的。
―――北京大学景观设计学研究院院长俞孔坚
 
重建派
一、尽快恢复北京市的圆明园遗址建设委员会,综合听取各方面的民主意见,制定出一个实施细则,否则各项工作将很难展开,整修规划也很难落到实处。二、由国务院通过外交途径,由民间团体出面,与英法两国政府协商,有步骤地逐渐归还被掠夺文物,同时回收散落在各单位的圆明园文物。三、根据园林布局及管理的需要,恢复总体10%的古建筑(而不仅仅是宫门、院墙和朝房),用作展示圆明园事件、清代的政治文化、中国传统园林以及国际文化交流的活动中心。―――原圆明园学会副会长汪之力
 
(记者/潘倩 图/微图 叶廷芳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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