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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事业叫作爱———小人物在大西北

日期:2008-01-29  更多当日旅游快讯>>
赵亚辉讲述:在“重走中国西北角”的路途中与感动不期而遇
 
 
赵亚辉其人
 
    1975年12月出生于陕西,现任《人民日报》教科文部主任编辑。在其担任记者期间,曾深入灾区、险区,参与并完成了多项重大和突发事件的现场采访报道,著有《亲历世纪大灾难》等书籍。其跟踪采访的事件包括随神舟5号远洋测量船跋涉三大洋,随中美联合冰川科考队徒步喜马拉雅山冰川,随中国珠峰测量队攀登和测量珠穆朗玛峰,第一时间赶赴伊朗巴姆地震重灾区现场,第一批奔赴印度洋海啸重灾区印度尼西亚班达亚齐现场采访等。
    2007年6月,赵亚辉等四人组成科考队,从四川内江出发重走中国西北角,预计到达中国西北部7个省区超过120个县,具体路线为寻访川西北→迂回甘南→西上祁连山→行走河套→纵穿宁夏→环绕巴丹吉林→嘉峪关外→丝路西行→探秘罗布泊→远征西北角→回访红色之都。
 
科考队成员:
赵亚辉  《人民日报》教科文部主任记者、第十届中国青年科技奖入选者、第17届中国十大杰出青年、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
董治宝  著名沙漠研究专家、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第九届中国青年科技奖得主、中国科学院沙漠与沙漠化重点实验室研究员、副主任
胡国球  汕头大学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
钱广强  中国科学院沙漠与沙漠化重点实验室副研究员、博士
 
    在正在发生历史性变迁的大西部,人物是一切故事的主角,是变迁的推动者、见证者、参与者。与大事件相比,这些人物,特别是“小人物”的故事,或许微不足道,但就是这些真实的存在感动了我,正是他们,用生命见证了时代大变迁下的微观西部,我的行走也因此而更认真、更深入了。
―――赵亚辉
 
    自打2007年6月从四川内江出发以来,《人民日报》记者赵亚辉“重走中国西北角”的计划已完成过半。他已经走过了川西北、甘肃南部和中部等30多个县(区),并成功完成了计划中最艰难的阶段―――横穿科考罗布泊
 
    赵亚辉此次“重走中国西北角”效仿的是《人民日报》的首任社长范长江。他在电话中告诉记者,他是陕西人,对西北一直有着感情和向往,当时和一个《贵阳日报》的同行聊到这个话题后热血沸腾,当下就给社里打了报告,想要“大干一番”。
    当记者这些年来,赵亚辉曾随神舟5号远洋测量船跋涉三大洋,随中美联合冰川科考队徒步喜马拉雅山冰川,随中国珠峰测量队攀登和测量珠穆朗玛峰,也在第一时间赶赴伊朗巴姆地震重灾区、印度洋海啸重灾区等现场采回了第一手资料。这次出发前他对于“大干一番”的期待,免不了又与灾区、险区以及重大和突发事件相关联了起来。
    事实上,这一路上他也的确遭遇了触目惊心的大事件,为被外国人花钱践踏的楼兰古城愤怒过,也为腊子口惨不忍睹的生态现状流泪过。然而,一些温暖的画面和声音仍然会在旅途中与他不期而遇。这些动人片段的缔造者正是生活在大西北的“小人物”,他们用自己不甚华丽的声音叙说着什么叫理想,什么叫爱。这调子真挚、自然、朴实,犹如脚下这片依存了千年的黄土地。
 
老父亲:为了儿子能上学,每天在铁索上“玩命”
 
    铁索,桥。
    距离四川江油武都镇东北约5公里的窦圌山上,一个须发飘飘的老人正在10米远处表演。他在铁索上一会儿“金鸡独立”,一会儿“倒挂金钩”。
    “铁索桥悬在百丈深谷上。说是桥,其实就是两条铁链,一根粗而扁平,用以踩足,宽不过20公分,另一根较细,用作扶手。铁索桥被山风吹得左右摇晃,哗哗作响,别说过了,就是看了都觉得脚软。”赵亚辉回忆起当天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
    这个老人名叫杨海平,快60岁了,他每天都要在这座铁索桥上表演,风雨无阻,并且从不系安全带。说到这里,赵亚辉长长吐了一口气:“他向我讲了他的故事。你知道吗,他曾经是村里的款儿,现在天天在铁索上‘玩命’其实是为了他的儿子。”
    这座铁索桥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到了上个世纪50年代,能够走过铁索桥的人已寥寥无几。杨海平13岁时拜师学艺,从上世纪80年代起开始给游客表演走铁索。一走就走到了1990年,在父母和妻子的竭力反对下,杨海平中止了这份需要提着脑袋的工作。
    终止表演后,生计问题便开始浮现了。那年杨海平的儿子7岁,女儿刚刚1岁。自小没读过多少书的杨海平希望儿女能出去上大学,不要像自己一样一辈子困在大山里。然而儿子杨朝却贪玩、厌学、打架,几乎样样精通。为了儿子,杨海平决定花6000元送他去城里上学,但是6000元,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就在杨海平一筹莫展时,窦圌山风景区发布了重新招聘“空中飞人”的消息。半小时的测试对他来说格外漫长。
    走过铁索的那一刻,杨海平松了口气。没过多久,他把6000元钱塞到了妻子手中。夫妻俩相视无言。为了吸引更多的游客,杨海平这些年又独创了“金鸡独立”、“高空倒悬”、“前空翻”等十多个惊险武术动作。
    这一年的7月12日,杨海平的师兄钟勇国在铁索桥上表演时不幸坠落谷底,不治而亡。此后,杨海平一个多月没敢表演。
    可惜远在城里的杨朝却依然一点也不能体会父亲的苦心。在城里读完小学后,他升上了初中,开始玩游戏、看录像、旷课……杨海平的心在滴血。有一天表演结束时,一位游客指着杨海平对身边的孩子说:“看看这位大叔,这么大年纪还在走铁索,还不是为了讨生活。你看看你,不好好学习,将来可怎么办!”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天早上,杨海平把自己的儿子带上了山顶。
    在铁索桥边,他给杨朝上了两副安全绳,全身上下绑了个牢实,然后赶他去走铁索:“既然你没心思读书,干脆从今天开始别去学校了,就跟我学走铁索吧。”看着脚下雾气缭绕、深不见底的悬崖,杨朝吓得双腿直打哆嗦,含着泪水,用脚尖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
    从那之后,杨朝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明白了父亲的用意:如果再荒废学业,那就真的跟走铁索一样,随时都有掉下悬崖的危险。就这样,杨海平用一条铁索,将儿子唤回了人生正途。这条路宽广安全,有如父爱。
    2003年7月,杨朝考入了西南科技大学,成为村里有史以来第一位大学生。消息传来,老父亲流泪了。
    杨海平告诉赵亚辉,他打算再干个10年。这个大山里的“铁索飞人”,等着儿子上研究生。
 
老姑母:终身不嫁,每天进山砍柴照顾60岁侄儿
 
 
    这样的感动在路上继续。经过腊子口朱立村时,赵亚辉又遇到了一名76岁高龄却还每天进山砍柴的老太太,只为了养活她60岁的孱弱侄儿。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你简直无法想像―――一个年近八旬、身体瘦弱、连腰都直不起的老太太,竟然每天要自己上山打柴,然后走数里的路回家。”说起朱立村的藏族老太太闫琼玛,赵亚辉流露出佩服的语气:“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背着近50斤重的木柴。当我提出要帮她背柴的时候,老太太笑着拒绝了,说是习惯了,没事的。她满脸皱纹,一直在对着镜头笑。”
    闫琼玛今年76岁,她的故事得追述到72年前。那时红军经过北上途中最后一场激战―――勇夺腊子口之后,乘胜追击,途经了琼玛居住的偏僻村子。那一年,她4岁。世事变迁,琼玛的不幸就在那一年后逐渐显现,她的家人先后离开了人世,族人中只留下了一个体弱多病的侄子。当年的孩子今年已经60岁了,一直由琼玛照顾着。这两位孤苦的老人就这么成为了村里最奇特的一个家庭。琼玛告诉赵亚辉,她这一辈子不曾嫁人。至于原因,琼玛低下头去,只说了一句“太多了”。
    这几年来,琼玛家的困境受到了有关部门的关注,她成为了村里五保户中的一员,每年能够得到410元的补助。因为侄子没有劳动能力,靠这些钱是不够生活开支的。为了生存,琼玛每天要去打柴背柴,还要种小麦种青稞。
    让赵亚辉无法忘记的是琼玛满脸皱纹的脸,还有她的笑容。他在博客中写道: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没有丝毫做作,没有丝毫虚伪,没有丝毫埋怨。几十年的风雨历程,几十年的自力更生,这位老人早已习惯了艰难困苦,习惯了孤独守望,习惯了微笑面对人生。
    这位老姑母微笑的力量究竟有多大?赵亚辉说:“看着她,我觉得惊心动魄。”
 
老铁匠:只要还有人买,打铁铺就会开下去
 

 
    大禹故里北川羌族自治县禹里乡是一个简陋而古朴的小镇,小镇上有一个同样简陋而古朴的铁匠铺。在那里,赵亚辉见到了一个每天只能挣两三块钱的快乐老铁匠。
    赵亚辉说自己走进这家铺子的时候,好像走进了一部黑白老电影。小铺和老龚的花白胡子一样,有些凌乱,白色工作服已经被烟熏得发了黑,边上的老式风箱拉起来嘎吱嘎吱响个不停。铺子里的老铁匠姓龚,已经打了20多年的铁,周围十里八村的村民们种庄稼用的锄头、犁耙等“家伙事儿”大都是出自他手。
    老龚告诉赵亚辉,这个小铺子原先是集体所有,后来散伙时没人要,他就要了。自那以后,每天从早上9点到下午6点,老龚都会来这里打铁。
    随着西部经济的发展,大工厂生产的自动化农具越来越多。原来小镇上有不少家打铁铺,现在只剩下两家了。老龚隔壁的那家已经添了自动设备。老龚呢,也想过放弃手工作业,这样打铁会轻松许多,但一来没有这么多钱投入,二来舍不得这些跟他多年的老工具和已经习惯的老技法。于是他还是决定坚持用“打”的。现在,他每天的基本收入大概是两三块钱,生意好时也不过六七块钱。
    赵亚辉忍不住问他:“这点钱够花吗?”
    老龚回答:“只要还有人来买,我做这件事就还有用。”
    赵亚辉接着问:“为什么你总是笑容满面?你想没想过,有一天打铁铺会关掉?”
    老龚想了想,认真地说:“只要还有人买,即使不挣钱,打铁铺也会开下去,因为这是我的事业。”
    “事业”原来并不等同于“大干一番”。
 
老艺人:贝宫调不能在我这一代失传
    “正月间采花无花采,二月间采花(哟)花正开;
    三月间桃花红似海,四月间葡萄架上(哟)开……”九寨沟县的一扇古老大门前,五位妙龄女郎分别身着五色旗袍。每个人都抱着一把当地的土琵琶,弹唱着一首《采花》小调。在她们身边,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老大爷正在用碗碟敲着节拍。
    这5位女郎是表姐妹关系,边上的老者叫白映武,今年74岁,大家都管他叫“白大爷”。这个白大爷既是这五个姑娘的叔叔,又是她们的师傅。最让赵亚辉奇怪的,曲子竟然是他逼着她们学的,因为“再不学就要失传了”。
    南坪曲子是流行于川西北高原九寨沟县(原南坪县)一带汉族(含少数回族、白马藏族)自弹自唱的民间艺术。解放前后,以米老汉、白凤云等为代表的老艺人曾把“南坪曲子”推向艺术高峰,但随着他们的相继辞世,这项民族文化遗产的传承遇到了难题,其中曲词都比较复杂的贝宫调更是濒临灭绝。现在懂贝宫调的老艺人只剩下白大爷一人了。
    他告诉赵亚辉,贝宫调是从皇宫里流传出来的,唱的都是大人物,每个贝宫调都讲述一个完整的历史故事,有点像折子戏。他自七八岁开始听老人唱,听了几十年,也学了几十年,差不多听过100多首贝宫调。可惜没有文字记载,都是口口相传,其中很多曲子都已经失传了。
    白大爷知道自己年纪越来越大了,记性也越来越不好,于是老人在几年前开始了下面两个工作:一是把自己的侄女等下一辈叫到一起,逼着她们跟自己学。现在这5名琵琶女郎已颇有功底,成了远近闻名的“九寨姐妹”民间乐队;二是根据记忆整理贝宫调,把脑子中的几十首贝宫调写下来。
  当年学贝宫调的时候,靠的是死记硬背。白大爷字识得不多,现在眼睛又不好使,要整理贝宫调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仅是整理《老爷挑袍》,就差不多花了他一两个月的时间。老人脾气倔,这个决心是铁定下了的。
    在赵亚辉要求替他照相时,白映武老人郑重地抱出了父亲的照片―――照片上的老人正抱着琵琶,他曾是当年有名的民间艺人。白大爷一边用衣袖拂去照片上的尘垢,一边说:“就算是拼着这条老命,我也不能让贝宫调在我这一代失传。”
    此刻,赵亚辉郑重地按下了快门。但愿在这样的定格中,该流传的都不会被时间所遗忘。女大学生:我以后就是想开一家按摩院
    一个华灯初上的夜晚,赵亚辉路过绵阳市区有名的文化广场―――铁牛广场。和国内大部分城市的广场一样,音乐喷泉、跳着交谊舞的市民们以及在人群中嬉戏的孩童组成了一派其乐融融的情景。吸引赵亚辉视线的,却是广场西侧的奇特一幕。
    十几个身着白褂的年轻人一字排开,每人面前一个小木凳,木凳上坐着市民,这些年轻人正在给他们按摩。他们的年纪都在20岁左右,大多是男孩,也有女孩。赵亚辉向旁边的市民打听后了解,这些都是绵阳医科学校的大学生,是来这儿勤工俭学的。于是,赵亚辉走到了队伍中的一张木凳前。
    “一次十分钟,两块钱。”一位皮肤白皙、略显羞涩的女孩用本地话向他介绍道。
    “好,我试试。”赵亚辉坐下后,女孩开始娴熟地在其肩部按摩起来。接着,两人攀谈了起来。
    女孩是本地人,叫王燕,是绵阳医科学校的大专学生,学的是护理专业,今年19岁。她说,除非下雨,每天都会来这里工作,一般一个晚上能按摩十几个客人。开始一个月很累,回去后手臂甚至会抬不起来。赵亚辉不由问道:“你一个女大学生,在这里做按摩女,难道父母没一点‘想法’吗?”
    小王回答得一板一眼:“赚钱只是一方面啊,我们课程里有推拿按摩,来这里也算是实习,还能为市民服务呢。现在很多人对按摩有误解,其实推拿和按摩是中医里很好的医疗方法,很有效的。我爸妈做小建材生意,工作很辛苦,每天都到家很晚,他们到家后我就给他们至少做一个小时按摩,他们说会舒服许多呢。”
    对于将来,王燕的梦想是在医院做一名护士。如果当不了护士,就开一间属于自己的按摩院。当赵亚辉离开广场时,王燕冲他一笑,在浓浓的夜色中,这女孩的眼睛像是亮闪闪的星星。她的笑容就和这样的理想一样,简单、淳朴、美好。
    讲到这里,赵亚辉仿佛回到了那一个个温暖的驿站。而他即将对记者说的最后一个故事,相比前几个,要稍微“大”一些。这个故事事关一门濒临失传的艺术。
 
■■□记者观察
躁动时代下的感动回归
 
    这是一个躁动的时代。“纸老虎”和“纸包子”新闻大模大样登上了报纸的头条,凡是和“未删减版”沾点边的链接统统以居高不下的点击率在网络上耀武扬威。在部分媒体的推波助澜下,人们把目光齐刷刷地对准了光怪陆离的舞台。我们看到“真”、“善”、“美”胆战心惊退缩到角落,居然是它们先红了脸。
    在这个躁动的时代里,有个年轻人在中国的西北角悉心捕捉着一些感动的声音,并把它们记了下来。这些声音如此微弱,然而扣打在心扉上却又如此铿锵。一个字,一锤声响。
    仔细读来,赵亚辉讲述的这些故事其实都不陌生。那个年代,当一卷《读者》或者《青年文摘》在寝室里传阅的时候,有多少年轻的眼睛曾为此充满泪花,有多少年轻的心曾对此许下心愿。是什么时候起,人们迷恋着眩目的光影,忘记了朴素的力量?是什么时候起,人们追逐着舆论的泡沫,不再需要真实、真相和真理?
    在“重走”之风盛行的当下,不少人物的重走不过是个匆忙的仪式,在地图上插满旗帜后便忙不迭地回来总结、发布。然而这一回,我们看到的是一个70后在大西北真正地“行走”,更重要的是,他在每个值得停留的地方“停留”了,并且把关于人性的感动收进行囊,带了回来。
    这样的故事感动着讲故事和听故事的人,这样的感动剥去了心灵上的老茧,使得生活在同一时代的人们再次触摸到了曾经柔软的心。带着这样的心去感觉周遭的人,浮躁终将被驱逐出境,灰蒙蒙的世界再度云淡风清。
    躁动时代下,终于看到了感动的回归。我们,应该庆幸。
 
(记者/赵忄宁 图片提供/赵亚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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